【編者按】 本人畢業后從事海運業已滿30年了，從一個學生成長為船長隨后從事了23年的船員管理工作。二十多年來圍繞我的職業生涯的就是一個主題：如何讓更多的中國海員走上國際主流舞臺，以我們民族特有的勤勞儉樸、艱苦奮斗、勇于拼搏，完全可以在國際海員市場占有主流地位。多年來，政府和學校對于海員培訓的投入和支持力度之大是全球絕無僅有的。而作為雇主的船東、船舶管理公司和船員公司，受航運市場的持續低迷的影響，在海員模擬器訓練上的投入則寥寥可數(當然不乏像中散船員中心的培訓力度，他們的理念使我受益匪淺!)。困擾中國海員融入世界主流市場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船員培訓是一個不可回避的話題。海員作為一個對其專業技能有嚴格要求的特殊的職業群體，培訓將貫穿每一名海員的職業生涯。這也是勝任的海員屬于稀缺資源的原因。對于未來，BIMCO去年發布的國際海員市場報告預測，到2025年全球干部船員的缺口將達到15%以上。
船員培訓到底要誰來參與?從適任到勝任的階段將如何走?面對每天都在更新的法規，如何能被海員所融會貫通?不斷涌現的新技術和新設備，如何能夠為海員所熟練掌握和使用?面對諸如反恐等社會形態的深刻變化，海員將如何應對?當今的航運，船舶大型化、專業化、高速化的進程方興未艾，環境保護日益嚴苛，任何一個海上事故，都可能意味著巨額的經濟損失。如眾所周知的COSCO BUSAN碰撞舊金山大橋事故的賠付就近2億美元;而COSTA CONCORDIA沉船事故，國際保賠集團為處理清污、殘骸打撈、人員傷亡等保賠險項下損失共支出賠款高達14億美元，加上船殼險的逾5億美元的賠款，總賠款金額接近20億美元，堪稱史上最昂貴的海上事故之一。高昂的代價，使得今天的航運業的“容錯”度極大降低。正如文中所說的，“通過在安全環境下提供的全任務模擬場景，模擬器訓練可以充分拓展學員對于各種典型和非典型場景中的體驗”，這是模擬器訓練具有的無與倫比的優勢所在。現代仿真技術日新月異，具有更高仿真度的VR、AR模擬技術在航海培訓中也必將得到廣泛應用。大型模擬器的投入以及使用回報，始終是業內議論的話題。國家的海洋強國戰略，以及實現從海員大國到海員強國的轉變，培養勝任的當代海員是歷史賦予我們這代人的使命。
對于全球海上事故所導致的經濟損失可能并沒有一個準確的統計數據，然而，來自各保險公司和船東互保協會的統計足以說明，在干散貨船和集裝箱船所發生的海上事故的數量要遠大于油輪;而發生于干散貨船和集裝箱船的海上事故中，航行駕駛和操縱為海上事故的主要原因。可以說，本文得出的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14%的海上事故的結論，是一個相對保守的數字，實際中，模擬器訓練對于減少海上事故所起到的作用可能更大。
本文的作者從事船員培訓超過20年，而文章中大篇幅引用的《模擬器訓練在航海教育中的運用將改善航運安全和經濟》一文的作者Capt Stephen Cross船長，更是多年從事航海模擬器量化分析。結合目前我國在航海模擬器訓練上的投資現狀，文章中的觀點值得深思。希望我們的船東不要因為市場不好而忽略了在海員模擬器訓練上的投入，做強海運還是靠人，增加海員模擬器訓練上的投入是物有所值的，盡管其投資回報方式可能不是直接的和立竿見影的。
王吉宣，2017年1月22日于北京
【概述 – 航運業引入模擬器訓練已有數十年時間了。總的來講，模擬器訓練在海員教育中已經是不可或缺的組成要素，但從經濟的角度看，模擬器訓練是否物有所值?Murray Goldberg先生對模擬器訓練的投資回報進行了定量分析。】
近幾十年來，模擬器訓練已經成為駕駛臺和機艙培訓的有機組成部分。由于眾多因素都影響到船舶的安全性，要準確量化模擬器訓練的效果存在一定的困難。
我們都知道，從直覺和經驗上看，模擬器訓練是值得的，通過在安全環境下提供的全任務模擬場景，模擬器訓練可以充分拓展學員對于各種典型和非典型場景中的體驗。雖然我們都同意模擬器訓練是非常有價值的，但是我們也知道它的成本很高，畢竟，創建和維護模擬器訓練價值高昂，既然如此，模擬器訓練物有所值嗎?
多數人都會同意模擬器訓練物有所值。但本文將利用一些最近的調查結論，對模擬器投資進行“投資回報”(ROI – Return On Investment)分析，從而在當前航運業經營十分困難的情況下，以分析數據佐證我們的直觀感覺，以供航運業進行IT和培訓的投資決策時參考。
一、成本與效益
對于安全培訓，一個看似正確的觀點是只要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生命是無價的，如果我們確認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潛在的人命損失，那么任何進行模擬訓練的成本都是值得的。因此，也就沒有必要進行其它分析了。
然而在實踐中，上述觀點卻存在一些問題。首先，上述觀點是一個適用于任何安全措施的基本原則而非專門針對模擬器訓練。也就是說，即便模擬器訓練可能是有益的，但是其它的安全措施可能在更低費用的前提下拯救更多的生命。 除非我們已經對每一個安全措施的成本和價值進行評估，否則，我們不可能做出明智的決策。
其次，不經過成本效益分析所做出的決策將可能流于情緒化而缺乏合理性。如果能夠證明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事故相關成本和提升業績，所導致的成本節約是確實的和可以度量的，或許可以在目前已有的模擬器訓練格局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寬模擬器訓練的使用范圍。
上述問題正是位于荷蘭West Teschelling 的 Willem Barentsz 航海學院的Captain Stephen Cross在他的一篇關于航海教育和培訓的文章中所提出來的。
我有幸面晤Stephen Cross船長并拜讀了他的文章 《模擬器訓練在航海教育中的運用將改善航運安全和經濟》(Aspects of Simulation in MET – Improving Shipping Safety and Economy)，文章就模擬器訓練的經濟效益提出了獨到的見解，所得出結論有充分的說服力。
Cross船長對于他進行此項研究的動機的解釋如下：
如果模擬器訓練可以提高操作的安全性，則必將減少事故的發生從而減少(事故相關)費用的支出，這些減少的費用將可以進一步用于提供更多的培訓。(If simulator training can improve safety of operations, this would result in fewer accidents which in turn will save funds, which could be used to afford the additional training efforts.)
圖 1模擬器訓練和投資的良性循環
另外，將培訓增加的成本與事故所導致的損失的金額進行比較，進行簡單的成本效益分析即可看出模擬器訓練是否值得。
為了進行看似簡單的成本效益分析，Cross 船長需要更廣泛的關注與設定目標相關的信息資源、海事教育和航運經營的現狀。并進一步研究(或通過項目計劃)各種變化可能引致的結果。Cross船長通過以下的方法將他復雜的研究成果展示出來：
(1)確定人為失誤在海上事故中所占的百分比。
(2)確定在這些事故中由于缺少訓練所導致的事故的百分比。
(3)確定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提升的適任能力的百分比。
(4)最后即可得出通過模擬器培訓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提升船員的適任能力。
將以上各個步驟所得到的不同的百分比相乘即可對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引致的海上事故減少的百分比進行估算。有了這些信息，就可以將模擬器訓練的成本與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的事故數量和帶來的降低事故損失的情況進行比較。他的分析結果概括如下：
二、確定百分比
由于篇幅所限，這里僅介紹了Cross船長的分析部分。有興趣的讀者，建議仔細閱讀原文。我相信以下介紹將可以讓您對他的結論有了總體認識。
(1)人為失誤(Human Error)
眾多研究表明，人為失誤是海上事故的主要原因，并且這種情況仍然將繼續存在。為了獲得人為失誤所占的百分比，Cross船長查閱了挪威DAMA數據庫中Safeco項目的事故數據(EU 4th FP，SAFECO, 1996)。該數據表明從1981年1996年15年間，5400個事故中(包括其中的1100個事故進行了全面分析)，80%可以歸為人為因素，20%的事故是由于技術原因造成的。
結論：80%的海上事故是由于人為失誤所導致的。
(2)缺乏足夠的訓練(Lack of Sufficient Training)
為了了解訓練如何影響事故的發生，Cross船長查閱了大量的分析事故發生原因的研究報告，在這里他特別引用了其中的三個事故原因分析結論：
首先，海上事故：多重原因和不可能的后果 (Multiple causes and impossible consequences) 。Wagenaar 和Groenegweg發現，35%的事故是由于不恰當的訓練造成的。另外46%的事故則是由于壞習慣所造成的，而這些壞習慣又是可以通過程序性的訓練加以克服的。這兩個因素加起來，總共81%的事故與訓練相關。
其次，KINZO INOUE教授的研究發現，55%的海上事故為碰撞事故，另外15%為擱淺事故。盡管機器故障可能導致了相當一部分的事故，對這些事故原因的進一步分析表明，通過聘用經過良好訓練的船員，70%的由于機器故障所引起的事故仍然是可以避免的。
最后，回到SAFECO項目， Cross船長發現由于人為失誤引起的事故中，41%的人為失誤所引起的事故表現為缺乏知識、技能和(不良的)態度(問題)。所有這些都可以通過培訓加以提高。另外的37%的由于人為失誤導致的事故則是由于缺乏操作程序所引起的。
綜合上述三個事故原因分析的結論可以看到，在所有經過調查的事故中，通過加強培訓，其中的63%的事故是可以避免的，或者至少其中的一部分是可以避免的。
Cross船長總結道，保守估計，至少65%以上的調查傷亡事故是與缺少足夠的訓練相關(it seems conservatively acceptable to say that from 65 per cent upward of the investigated casualties has relevance to (lack of) sufficient training)。
結論：65%的海上事故歸因于缺少足夠的訓練。
(3)模擬器培訓的適用性(Simulator Training Applicability)
雖然模擬器培訓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訓練工具，并非所有的安全操作所必須具備的適任能力都可以通過模擬器授課和練習來獲得。因此下一步是確定上述適任能力中，通過模擬器訓練教學可以獲得的適任能力在全部適任能力中所占的百分比。
Cross船長結合了《STCW規則》A部分中，可以通過模擬器進行培訓的適任能力或技能以及所對應的各個功能和等級的項目的數量。這個數字與《STCW規則》中全部適任能力或技能以及所對應的各個功能和等級的數量進行比較，即可得出適用于模擬器訓練的適任能力和技能所占的大概百分比。
Cross船長通過上述對比得出，平均58%的適任能力和技能是可以通過模擬器訓練得到的。
結論：海員的適任能力和技能中，58%可以通過模擬器授課和實操來獲得。
(4)通過模擬器培訓提高適任能力(Competency Improvement Through Simulator Training)
接下來，Cross船長還需要確定，通過模擬器訓練來提升船員技能所能達到的水平。為此，他將參加模擬器訓練的船員進行分組，包括有經驗海員和無經驗海員。然后根據各組投入模擬器訓練的時間，綜合分析各組船員的培訓效果。
最后得到的結果是，兩組(有經驗和沒經驗)都顯著受益于模擬器訓練。基于Cross船長的觀察，平均45%的船員技能提升來自于模擬器訓練。
結論：平均45%的船員技能提升，得益于模擬器訓練。
三、歸納得出的數字 (Putting the Numbers Together)
Cross船長通過以上結論得到一個比較保守的估計，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14%的海上事故損失。計算過程如表1 – 事故減少的百分比。
Cross船長的分析得出通過恰當的模擬器訓練至少可以避免約14%的海上事故的結論。這一結論從模擬器訓練的經濟性和海上事故導致的經濟損失的角度看，意味著什么呢?
在 Cross船長的文章中進一步闡述，即使忽略潛在事故，僅就已經發生的事故案例來看，通過模擬器訓練提高操作能力能夠減少很多的事故損失。這里他引用的數據為國際油污賠償基金(IOPCF – International Oil Pollution Compensation Fund)自成立以來所發生理賠案例。
盡管IOPCF的理賠案例只體現了全球海上事故損失的很小部分，但考慮到這些資料有據可查的，從而提供一個可靠的關于事故損失的資料來源，其結果是可信的。
Cross船長通過分析IOPCF 28年來的理賠記錄，得到至少有8.56億美元的事故損失某種程度上與駕駛臺、機艙和貨物裝卸流程有關。如果將減少的14%的事故所對應的經濟損失用于支付模擬器培訓課程的費用，則可以“平均”為376946名海員提供模擬器訓練，這個數字差不多相當于全球駕駛員總人數。也就是說，僅就IOPCF由于減少14%的事故所減少的事故損失金額，將足以支付全球所有的駕駛員的模擬器培訓課程的費用。
如果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14%的海上事故發生比例的估算是準確的，僅就IOPCF所涉及的事故損失，通過模擬器訓練降低的事故損失金額已經足以抵消全球所有駕駛員的模擬器訓練課程費用。而海上事故的數量和海上事故所造成的經濟損失的總金額，要遠大于IOPCF所記錄的理賠案例。可以看出，模擬器訓練不僅可以促進船舶安全，而且在降低成本上的作用也是非常明顯的。這是一個雙贏的結果。
Cross船長的分析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關模擬器訓練的令人信服的結論，無論是從降低成本的角度，還是提升船舶安全的角度，模擬器訓練都是物有所值的。即便有些人可能會質疑他的分析中的某些數據，其實在他的這份報告中，可以容許爭論的“安全邊際”還是很大的，因為Cross船長的分析既不是為了證明模擬器訓練是凈成本的投入，也不是為了說明模擬器訓練是沒有投入的凈節約。最后，回到本文開始的觀點，即使模擬器訓練為凈成本的投入，通過模擬器訓練可以減少海上人命損失，而生命是無價的，故而在模擬器訓練上的投入仍然是值得的，不是嗎?
【作者：Murray Goldberg， 由王吉宣翻譯】
作者和研究人員簡介：
– Murray Goldberg： MLS (Marine Learning System)的發起人和主席，MarineLMS的創始人。MarineLMS是一個為航海人員而設計的學習管理系統。
– Captain Stephen Cross: 荷蘭Willem Barentsz海事學院常務董事，世界海事大學(World Maritime University)客座教授，英國諾丁漢特倫大學(Nottingham Trent University)和索倫特南安普頓大學(Solent Southampton University)航海模擬器量化學科博士。教育學碩士。主要研究方向：航海學、海事教育和培訓、航海模擬器。
– Captain Kinzo Inoue : 井上欣三船長, 神戶大學海事科學研究所名譽教授，為神戸大學海事科學專業的領軍人物。日本航海學會、日本船舶海洋工程學會、土木學會、英國皇家航海學會會員。曾任日本航海學會會長，大連海事大學和上海海事大學客座教授。研究領域：船舶操縱、海上交通工程和港口規劃，著有《海上安全管理》、《船舶操縱理論和實踐》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