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2年華辰秋季拍賣會影像專場上,一本彩色織錦外封、裝幀極為考究的畫冊——《揚子風景》(The Grandeur of the Gorges)經過數輪爭奪后,以近5萬元的價格落槌成交。中國攝影史上一位“遺失”的英國風光攝影大家隨之浮出水面。
對于生活在上海的洋人來說,作者唐納德·曼尼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1899年來到上海,任上海屈臣氏大藥房的董事經理。
有關曼尼早期攝影生涯的一些問題,比如何時何地、為何開始攝影等仍困擾著攝影史學者。早期的攝影師往往需要自己購買藥品配制顯定影液,而這些藥品在當時都由藥房經銷。曼尼供職的屈臣氏大藥房也經銷照相器材及照相藥水,工作上的便利為唐納德·曼尼提供了研究攝影的良好條件。
北京是曼尼最早嘗試著用鏡頭去記錄的城市。古老而高大的城墻、壯觀的皇家園林、碧云寺的僧侶,甚至街邊的商鋪和揚起陣陣煙塵的駝隊,吸引著他尋找最好的構圖角度和光影,一次次按下快門,為我們留下了眾多或震撼或新奇有趣的影像。初版于1920年的《北京美觀》攝影畫冊收錄了66張曼尼的作品,內容包括頤和園、碧云寺、北海、孔廟、戒臺寺等風景名勝以及當時北京的市井生活場面,是難得一見的呈現當時北京景象的大型攝影畫冊。該畫冊初版僅印制1000本,出版后大受歡迎,隨后多次再版。
曼尼的畫冊在制作上十分考究,封面常常采用彩色織錦,內頁所有照片都手工粘貼在預留的空白頁上。他偏愛凹版和珂羅版印刷,但也不拒絕采用多種實驗方法印刷,如采用手繪印刷以突出照片的木紋及織紋、采用呈現銅版畫和雕版畫視覺效果的方法。在他的眾多畫冊中,最著名的代表作《北京美觀》是老北京大型攝影畫冊中的經典,最珍貴的當屬《揚子風景》。在《揚子風景》中,攝影家以獨特的視角記錄了長江流域,尤其是三峽宜昌至重慶段的自然及人文景觀。《揚子風景》雖不如《北京美觀》厚重,但其中12張原版手工上色的銀鹽彩色照片堪稱民國時期攝影藝術的精品。作為20世紀上半葉的攝影家,曼尼攝影技術精湛,堅守著傳統的濕版攝影工藝,他的作品是20世紀初極具個人風格的畫意攝影佳作。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本占領上海租界,加大對英美等所謂敵國僑民的管理,并于1943年設立上海集中營。研究上海集中營的美國學者萊克(Greg Leck)在《帝國的俘虜:日本在中國與香港地區的集中營》一書中介紹,曼尼于1943年3月進入龍華集中營,惡劣的條件導致年近70的他健康情況惡化,隨后被轉移到醫院治療,不幸于1944年1月去世。
2008年9月,中國國家圖書館和大英圖書館聯合主辦了“1860—1930:英國藏中國歷史照片”圖片展,出自《北京美觀》攝影集的30張民國北京風情照片入選。作為壓軸人物,曼尼最后登場,與菲利斯·比托(Felice Beato)、約翰·湯姆遜、彌爾頓·米勒(Milton Miller)以及托馬斯·查爾德(Thomas Child)這些在中國攝影史上舉足輕重的攝影家比肩而立,引起了學者和藏家的廣泛關注,使人們開始重新認識并認真研究這位民國攝影史上最優秀的風景攝影大家。
《揚子風景》畫冊刊登了12張手工上色的原版銀鹽照片和38張凹版印刷照片,內容包括青灘、夔府、巫峽、獺洞灘、黃陵廟、文峰山、萬縣縣城、風箱峽、燈影峽、牛肝馬肺峽、張飛廟、重慶等長江景致以及汽船、渡船、纖夫和紅船等反映當時內河航運狀況的影像,是繼約翰•湯姆遜的作品之后長江流域最重要的攝影作品之一,也是目前所見最精美的中國攝影畫冊之一。

黃貓峽冬季,風向通常與水流方向相反。若逆流而上,船夫通常靠岸駛船,高立桅桿,揚帆乘風而行。若順流而下,則收帆取道江中,最大程度地借助水勢。

巫峽巫峽,又稱巫山峽,是長江第一長峽,素以俊秀著稱。巫峽全長25英里(40.23千米),峽內迂回曲折,景色清幽至極。兩岸青山拔地而起,高達上千英尺,山巔云騰霧繞。穿行在狹長的峽谷間,站在船頭四下望,但見兩岸高山連綿,一座比一座挺拔。照片所示是冬日巫峽一角,江面平靜無波。到了夏季,則全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當洪水來襲,峽內水位會驟漲100英尺(30.48米)。兩岸峭壁下急流奔涌,浪翻滔天,過往船只望而卻步。

乘風逆流而上
船只沿長江溯流而上時,若適逢順風,則立桿揚帆,輕搖船櫓即可借勢而行。若風力不強,則船上絕大部分船夫需下船拉纖。江邊有專門的纖道,只是與兩岸俊峰秀嶺相比,略顯平淡無奇。纖繩由竹條撮合而成,每平方英尺可承受1萬磅(4535千克)拉力。它們鋒利似刀刃,在遍布著石頭的纖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劃痕。

云陽灘下游
此處,水流還不算很急,拉纖的纖夫尚可直立行走。越往前走,水流越急,拉纖越困難。到了那時,這些纖夫就得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才能帶動船只前行了。每一處險灘附近都有一批纖夫。他們居住在岸邊的茅草屋里,隨時等候船夫叫喚拉纖。纖繩由竹條制成,鋒利如刃,動輒便會磨破手。他們拉纖時帶著特制的肩帶,肩帶另一頭牢牢系在纖繩上。一般是系活結,一擰便可脫落。但很多時候纖夫會被纖繩絆倒,被帶到水中,或撞上水下的卵石。

興隆灘纖夫
要拉動一艘大船前行100碼(91.44米),需要60多名纖夫連續工作近2小時。他們手腳并用,深深陷進河沙中,一步一步向前挪,一英尺一英尺向前拉動大船。照片中,站在這列纖夫旁邊的人叫作“頭佬”,負責督促拉纖。若纖夫偷懶,頭佬便用竹條抽打他們。拉纖勞動量大且危險系數高。拉一次船,纖夫可以領到5—7美元(約11—16先令)。雇主還會為他們提供三餐。一般是米飯和蔬菜,只有當天工作量特別大的時候才會有豬肉。

紅船(長江救生船)
長江上游地區的救生船始于清朝。長江上游素來灘險流急,幾乎每日都有舟覆溺水的慘案發生,人員傷亡嚴重,卻一直沒有引起地方官府的重視。直到一位前往地方上任的官員舟行至此遭遇船難,家人全數溺亡,家當盡毀,朝廷才派宜昌鎮總兵賀縉紳前來負責督造紅船。在此期間,賀縉紳深入了解到航行的艱險,并在此基礎上編制了《行川必要》。每處險灘都設有一到兩艘紅船,各配有6名健壯的水手。過往船只一旦遭遇不測或纖夫被纖繩卷入江中,紅船便會奔赴現場,實施援救。每年,受紅船救助而幸免于難的人不計其數。每救助一個人或者打撈出一具尸體,紅船船工都會獲得一筆豐厚的獎勵。然而,自“中華民國”成立以來,內亂不斷,救援資助難以為繼。現在這些紅船僅用于護送地方官員。

萬縣古橋
這座橫跨于空中的橋,一頭連著萬縣,另一頭則通往萬縣西部郊區。橋后是天城山,山頂的巨石上建有一座避難用的城寨。附近有很多這樣的避難所。每當強盜或軍隊來襲時,地方百姓,特別是富裕人家,就會逃到山上。
山上的城寨地勢險峻,僅有一條羊腸小道供人們進出,易守難攻,富人們還有自己的衛兵,他們不怕外來侵襲。

默默與長江為伴的萬縣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這棵黃桷樹一直矗立在山巔,看潮起潮落,亙古不變。旁邊的寺廟鎮守一方,安撫著深山空林中躁動的精怪。

燈影峽
燈影峽上段形同閉塞湖泊。舟行而過,前方山巒相阻,如入死巷,游人過客無不擔驚受怕。行至山前,才發現原來川流向左,拐入山后,駛向腰叉河。

行至泄灘
鴻福號(Hong-Fu)的煙囪升起縷縷青煙,其間還可看見幾許明火。這艘船之前就嘗試過進入泄灘,由于纜繩斷了而停滯不前,只能重新放纜靠岸停泊,準備第二次上灘。
當時泄灘水速很快,船上的管輪即便將蒸汽鍋爐燒得很旺也還是無法長時間維持鴻福號的蒸汽壓力。船員們只能提早放纜,以節省絞灘的時間。
其實泄灘上這段通行困難的河段長度不超過150碼(137.16米),只是當時江水行經這里受阻(照片左側的碎石灘阻擋水流),水位漲了6英尺(5.49米)。除了克服阻力逆流而上之外,鴻福號還要將一段纜繩固定在岸邊的系船柱上,借助船上的絞盤將船身整體抬高。

重慶
重慶依山傍水而建,是中國西南的首府。嘉陵江(俗稱“小河”)與長江的交匯處有一座半島,這是重慶的制高點,半島上面還有一條在水蝕作用下形成的峽谷。重慶四周雉堞環繞,墻內廟宇殿堂錯落有致,墻外山丘連綿不絕。
重慶市街狹窄陡峭,石階鋪道。階梯上成日擠滿了來往運送水或商品的苦力。

來源:本文選自《西洋鏡:一個英國風光攝影大師鏡頭下的中國 》,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4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