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一般人不同,68歲的孫貴友身份證地址一欄寫著“船民304號”,這意味著他在陸地上沒有任何住址,漂泊在水面之上,以船為家。
黃河漂泊二十余年,孫貴友一家救上了一百多位落水者,自己也被媒體稱為“黃河英雄”。然而,在2017年鄭州市惠濟區對黃河水面的整治中,一家人賴以生存的漁船被征收,岸上的簡易房也在隨后被拆除。
漂泊半生,上岸后的救人英雄家在何方?長期作業地惠濟區和老家息縣均表示無法對上岸后的一家進行安置。如今,上岸三年后的孫貴友仍然暫住在臨時搭建的窩棚里,時刻擔心再次被拆除。

(如今,救人英雄孫貴友一家就住在惠濟區黃河邊臨時搭建的窩棚里)
流浪在“家”與“家鄉”之間,讓這位救人英雄想不明白的是:為什么沒有人愿意給他一個家。
三代漂泊在黃河上 掙不脫的“船民304號”
在鄭州市惠濟區的黃河岸邊,沿黃浮路向東走不遠就能走到武惠浮橋,68歲的“船民”孫貴友如今仍然守在這里。
一大塊塑料布,用鐵架子支在沙土上,再放上一床棉被……簡陋的窩棚,就是這位黃河救人英雄如今的“家”。另外一間被稱作“廚房”的窩棚里,擺著幾樣曾經開水上餐廳留下的炊具,讓這個臨時的家里有了些煙火氣。

(臨時搭建的“廚房”)
孫貴友的漁船在2017年被征收,隨后暫住在破舊的窩棚里。盡管離水面只有幾米,但岸線的另一頭,“居住”了幾十年的黃河成了他難以觸碰的地方。“不敢下水,也沒法下水。”老孫說,小兒子之前還能拿著網下水捕魚,去年,漁政部門的人過來,把漁網也收了,從此,只能偷偷摸摸打一點。
孫貴友的“船民”身份,來源于身份證和戶口上的住址:“河南省息縣城關鎮船民304號”,這是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的地方。
孫家祖籍在江蘇鹽城,從孫貴友的祖父開始,就沿運河游走在江浙一帶,靠打魚為生。解放前,父親帶著他來到信陽息縣。新中國成立后,住址落戶登記成了“河南省息縣城關鎮船民304號”。
當家之后,孫貴友一直在淮河上漂著,打漁也打雁。幾經輾轉,到過內蒙古、寧夏、湖北、山西、陜西等地。直到2003年左右,帶著老婆孩子,從小浪底水庫漂到了惠濟區古滎鎮附近的武惠浮橋,在這里安了“家”。
對于在船上生活的滋味,孫貴友只是一句簡單的“討個生活”概括。但在小兒子孫連喜的口中則生動了許多。
他說,哥哥孫根喜結婚時,父親把自己的船給了他。等到自己娶媳婦,父親又東拼西湊造了一艘新船。船當新房,婚事在浮橋邊辦。
在孫連喜的手機上,至今還存著“婚船”的照片。那是一間看似和住宅一樣的小屋子,有床、還貼著喜字,大小只有十來見方。不同的是,窗外就是河面。

(小兒子孫連喜的“住處”)
船民的孩子也是在漁船上長大。大人打魚時,就得給孩子身上拴一條帶子,另一頭綁到固定的地方。“要不怕孩子打鬧或者調皮不小心落水。”孫連喜說。
孫連喜則告訴記者,他和哥哥孫根喜的身份證地址和父親一樣。成家之后,媳婦和孩子的地址也都成了“船民304號”。“說實話,我們不知道孩子的孩子會不會還是‘船民304號’。”對他們而言,盡管“船民304號”背后意味著沒有土地,意味著漂在河上,但它毫無疑問已經成了孫家的烙印。
一次救上16個落水的人 孫女卻因救人成了耳聾
漂泊黃河二十多年,老孫一家打漁賣魚,也開過漁家樂,吃住、孩子結婚都在船上。對他們而言,黃河留下的有榮耀,亦有苦澀。
黃河邊的水土,看似安詳卻又都暗藏兇險。走在岸邊,左手是奔涌的河水,右手則藏著淤泥的土地。
“你跟著我的腳印走,別往旁邊動。別看顏色都差不多,一步不慎,就能陷進去,至少能蓋住半個身子。”孫貴友說,農民是以地為家,“船民”則是以船為家,因此對船對岸都了如指掌。
孫連喜則告訴記者,有時候,黃河水流看似平靜,但轉眼就能突然打起幾米高的浪,能掀翻船。“我們都把它叫‘拉槽’。”
在黃河二十多年,熟悉水性的老孫一家救了不少人的性命,他自己也被媒體稱為“黃河英雄”。至于具體救了有多少,他已經說不清了,只是說“大概得有一百多人”。
孫貴友救人的高光時刻是在2004年的5月1日,當天,一艘載有27名村民的木船在黃河原陽段翻沉,老孫和女兒趕緊開著漁船救援,一共從水里拉上來16個人,有2個人被救上后,在漁船上就斷了氣。

(孫貴友2004年救人獲得的證書。他說,漂泊黃河二十余年,一家人救了有一百多位落水者)
事后,原陽縣社治委授予了孫貴友“見義勇為”的獎狀。
救人之后,孫貴友父子又跟著去打撈失蹤人員,五天五夜,孫根喜的小女兒婷婷在船上發起了高燒。等到老孫和兒子回來后,婷婷已經因高燒留下了后遺癥,成了神經性耳聾。
孫根喜告訴記者,婷婷想要恢復聽力,只能植入電子耳蝸。“醫院說需要一二十萬,而且要在孩子6歲以前安裝,這樣才不影響聽力和說話”。遺憾的是,這筆費用,孫家一直沒能湊齊。如今婷婷已經17歲,錯過了最佳治療年紀,這也成了孫貴友對孫女最大的歉疚。
小兒子孫連喜結婚后,孫貴友一家開起了水上餐廳。這期間,他的救人事跡被媒體關注到,不少鄭州市民得知后自發到餐廳照顧生意,這讓一家人的生活好過了不少。
媒體報道后,網上也有人說孫家開漁家樂掙了幾十萬。對此,小兒子孫連喜稱“這都是不了情況的人瞎說”。
“確實是有人掙著錢了,但我們沒有。要不,我侄女的耳朵會一直治不了?”他反問。
老船民被迫上岸:船沒了,在岸上的家也沒了
事實上,如果沒有2017年4月的一紙通告,“船民304號”的烙印還將在老孫一家繼續延續。當時,鄭州市惠濟區發出通知,要對轄區沿黃水域的餐飲船只、游樂設施、固體建筑等進行拆除。孫家的漁船就在被拆除的范圍內。
對于惠濟區的這次整治行動,鄭州市不少媒體都進行了內容相似的報道:整治過程采取“有償征收經營者船只,后續幫助其就業創業和解決生活中相關問題”的思路,制訂了整治方案,投入2500萬元用于漁船征收及房屋拆工費用。
常年在河上漂著,社保、醫保等很多都成了棘手的問題,這讓半輩子漂泊的船民對宣傳的上岸政策動了心。“孩子上學都得托人。為啥?人家要詳細住址,你說‘船民304號’,沒有人知道在哪。”孫貴友的愛人李甲云說。同樣是船民家出身,李甲云也曾在黃河里救人,被媒體報道過。
孫連喜說,父親母親都是快七十歲的人,社保、低保都沒有。一直這樣下去,確實不是常事。這位全家“文化水平最高的人”,小學畢業,對于身份和身份證上的“船民304號”又多了一份思考。
收到通告后,他曾問來征收漁船的古滎鎮“李副鎮長”:“船拆了,我們住哪?”,對方回答說,在岸上先住著,隨后解決。因為這句承諾,他和哥哥簽了征收協議。兩條漁船,總共補償了27萬多元。
漁船征收后,水上漂泊了半生的孫貴友隨兒子們上了岸,在岸邊搭起了簡易房暫住,對上岸也有了憧憬。然而,他們最終沒有等到上面任何一項政策。

(臨時搭建的“廚房”)
2017年6月12日,孫連喜帶著父母去醫院探病,下午4點,突然接到媳婦的電話,說岸上的簡易房被鎮政府用鏟車給推了。“他們說我們是違章建筑。”
曾經的“在岸上先住著”為何成了違章建筑,孫連喜不清楚。“就連當時宣傳的就業創業、孩子的上學,也沒人來管。”他說。
“船民船民,失了船,再沒有家,不就成了流民”
對于這次拆遷,記者向曾經的“李副鎮長”、如今的古滎鎮主任科員李燦杰進行了求證。他表示:“最開始征收漁船時確實想著讓他們住在岸上,后來區里通知說岸上不讓有任何建筑,所以拆了。”
對于當時所提的“隨后解決”,李燦杰表示,“這個政策咱們給不了,因為沒有這項政策,再說宅基地也不夠。”
不過他表示,簡易房被推倒后,去年古滎鎮又給孫貴友一家協調了補助,“給了39萬多元,已經盡力了”。
對此,孫連喜表示“確實有這個補助”,但他強調,是父母、姐姐、哥哥還有他一共這么多。“連一套小房子都換不下來,別說一大家子人。”
房塌了,父子兩代上岸安家的夢也碎了。坍塌的簡易房,老孫一家保留了一年時間。廢墟里,曾經那塊“信陽漁家菜”的招牌已經被砸成了破布,孫貴友又把它扒拉出來。在他看來,這塊破布上寫滿了家里“最風光”的那段日子。
上岸后,老孫也曾給人當過保安。“后來由于上訪,保安也不讓我干了。”
失業后,“黃河英雄”常常盯著黃河很久。“船民船民,失了船,再沒有家,不就成了流民。”在他和兒子看來,這些錢買走的是自己的半生漂泊,和父子兩代人的謀生手段。但他們想要的其實不是錢,而是一份保障,一個家。
“船民304號”家在何方?“歷史遺留問題”
從18歲開始在水上漂泊,如今整整五十年,對于老孫一家來說,“船民304號”的家在何方?
記者注意到,早在2013年,住房城鄉建設部等四部門就曾聯合印發《關于實施以船為家漁民上岸安居工程的指導意見》,對于漁民上岸安居,該文件要求:“凡能夠納入現行有關城鄉住房保障政策支持范圍的,優先納入現行相關政策解決;對于無法納入的,通過實施以船為家漁民上岸安居工程解決”。《指導意見》同時指出:“漁民上岸安居工程的補助對象按長期作業地確定”。
但一張2018年5月31日由鄭州市惠濟區古滎鎮人民政府對于孫貴友反映問題的答復給出了不同答案。該回復表示,由于孫家戶籍地在息縣,“不屬于我轄區居民,沒有相關外來漁民住房安置政策,你的訴求無政策依據,不予支持”。
省農業農村廳漁政管理局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2015年,河南省確實實施過“以船為家漁民上岸安居工程”,一共243戶,但并不包括鄭州市的這部分漁民,原因是“當時要求各地市統計漁民數據,但鄭州市并沒有報上來任何數據。”
“漁民安置小區是一件大事,它的建設牽涉到發改委、國土等很多部門,錯過了就沒有統一的安置政策了。”這位工作人員表示,不管當時原因如何,老孫一家的遭遇只能歸入“歷史遺留問題”,建議看鄭州、信陽哪個地方還有安置政策。
“踢皮球”:“惠濟區把房拆了,讓息縣安置,你覺得合理不?”
鄭州住不了,老孫一家又把目光投向了老家息縣。“能在老家得到安置,也行。”7月3日,孫連喜回到身份證上的老家息縣,向息縣交通運輸局遞交了信訪,并得到了受理。“受理告知書”顯示,將于9月3日辦結并書面答復。
雖然離答復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但孫連喜“心急如焚”。“要不你幫我們問問?”他催促記者說。
7月24日,記者撥打了受理告知書上所留的息縣交通運輸局的電話。工作人員告知記者,目前息縣方面沒有相關的漁民安置政策。
“這樣跟你說吧,這些船民在鄭州市惠濟區生活了大半輩子,為惠濟區做了這么多年貢獻。現在惠濟區把人家的房子拆了,讓老家給安置,你覺得合理不?”他反問道。
“為了這些船民的事情,我們的領導也和鄭州這邊溝通了好幾次,但協調的效果不好。我們這邊確實沒有政策,估計到時候給他們的答復也是一樣。”他強調。
對于這個結果,記者沒敢告訴孫連喜,更沒敢告知多次在黃河上救人、祖孫三代守著“息縣城關鎮船民304號”的孫貴友,因為他正在為孫輩們的上學發愁。
今年七月,托了很多關系后,孫根喜的大女兒小雨參加了高考,成績雖然不知道如何,已經是這個家里最高學歷的人。小女兒、失去聽力的婷婷小學上完之后輟了學,成了和叔叔孫連喜一樣的“第二高學歷的人”。
對孫連喜而言,大女兒今年7歲,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他也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和自己一樣,只能上個小學。
“現在我還是偷偷下河撈點魚在岸邊賣。有時候實在撈不住了,只能到市場上買點拿回來‘頂’一下。沒辦法啊,沒船沒網,打不住幾條魚。”
“換以前,肯定是不會這樣。”他補充道。
來源:猛犸新聞·東方今報記者 宋迎迎/文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