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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海釣魚失蹤,女子為父“追兇”9個月

    山東海邊的一個普通家庭里,父親曾是兩個女兒一生的依靠,直到去年5月9日他出海捕撈皮皮蝦,再也沒有回來,快艇被沖到岸邊,上面有撞擊痕跡。

    那天之后,這個家庭被海霧一樣的疑云籠罩。找父親遺體的路從夏天走到秋天,10月13日,趕海的人指引她們,在廢棄的漁網中間,發現了2塊人類腿骨和幾塊脊椎骨,報警做DNA鑒定后,確認是失蹤157天的父親。

    9個月來,兩個女兒辭職、推遲生育、計劃賣房懸賞50萬征求線索,尋找父親遺骸、追查“兇手”成了她們唯一的執念。

    女兒開著父親留下的車,四處尋找線索。

    “爸爸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又是一年春節。按照爸爸定下的規矩,大年初一她們要在7點之前起床,7點半吃完飯,洗好水果泡好茶,穿戴整齊等待第一波上門的親戚。之前連續兩年睡了懶覺,爸爸發了好大的火,他最看重這些傳統的禮節——從前喊兩個女兒小名,結婚后為了顯得正式,改成喊大名。但有時也不講規矩,李瑗32歲了,和姐姐還一直領著爸爸的壓歲錢。

    過年爸爸愛買些平時趕集見不到的草莓、海南小菠蘿,各種口味的果凍和進口啤酒,張羅一桌好吃的,帶著外孫女把紅包疊起來,做成燈籠。去年一家人出去買衣服,他176的個子,濃密的自然卷短發,李瑗覺得他穿啥都好看。

    有時他出海歸來,臉和脖子曬得“黢黑”,李瑗喜歡用搞怪的腔調招呼“老李”,拿出美容用的小機器,給他“做臉”、去黑頭,敷面膜,再來個按摩。而姐姐李珍則承包了老李的煙和酒,過年會孝敬五六千塊的貂皮大衣,從不空手回家。

    今年的除夕夜,一家人小心躲避著與老李有關的話題。“請年”時給家族里逝去的人擺貢品、掛“族子”,上面還沒有老李的名字——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去世三年之后才能上族譜。

    李瑗在樓下哭了一小時才回家。“爸爸你究竟遭遇了什么”,這是她和姐姐社交帳號的名字。追尋著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們無數次回到2021年5月9日。那天夜里,山東海陽下了一場雨,她們的生活軌跡從那時開始切割成完全不同的兩部分。之前的日子平淡簡單,之后被海霧一樣的疑云籠罩,9個月來只剩下一個主題——為父“追兇”。

    那天早上7:30,李瑗正要學紋眉技術,培訓開始前給父親李鈞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中午不回家吃飯了。李鈞正和表弟在海上收皮皮蝦,計劃中午回家歇一下,下午趕著好天氣,把蝦收完。傍晚家里備好了飯菜,沒等李鈞回來先吃了。海上電話信號很差,回家時間不定,她們早已習慣了。

    晚上,妻子馮素華還去了樓下老年中心打麻將,打牌間隙提了一嘴自己的擔心:老李出海沒帶厚褲子。老賈經常跟李鈞夫婦打牌,“水平一般,總體上在輸錢,但交錢爽快,從沒賴過賬。” 有次牌友開玩笑說想吃新鮮的魚,李鈞記在心上,真拿了一桶剛釣的安康魚,麻將館老板娘當即殺魚做菜,端到牌桌上大家一起吃了。

    李鈞66歲,是山東海陽鳳城鎮人,所在的村子緊鄰黃海,離海最遠的人家,走路二十分鐘也就到了海邊。十多年前李鈞退休,買了條木船專心釣魚,后來又換成快艇,平時帶釣友一起去近海垂釣,每人收幾百塊貼補油費,還能賺點家用。

    出海時都是妻子準備三餐。釣魚要跟著潮汐,漲潮時魚多,有時凌晨三四點才出海。快到丈夫說要回來的時間,馮素華在屋里來回走,時不時看窗外的馬路。望見李鈞的車開過來了,馬上打開煤氣加熱飯菜,人一進屋,熱飯熱菜就端上了桌。去年馮素華生日,李鈞突然說了一句“感謝你”,不管半夜幾點,“從來沒讓我空著肚子上海”。

    李鈞年輕時的舊照。

    不適合釣魚的季節,李鈞不想閑著,幾年前和表弟王峰合伙買了皮皮蝦網具,找懂行的漁民幫忙,在兩個位置下了網。三四月蝦多,兩兄弟每隔五六天就去收一次。皮皮蝦渾身是刺,被細密透明的網纏住很難脫身,因此摘的時候也費工夫,夜里就更難一些。海上漆黑一片,有的漁民為了不引起漁政巡邏船注意,不開大燈,只就著頭燈的一點點光。皮皮蝦貴的時候,在碼頭上賣四十多塊一斤,出一趟海能多兩三百收入。

    5月初蝦不多了,李鈞告訴家里后面都是風浪天,收完這次就不去了。9日夜里風刮起來,半夜十一二點雨下大了,大女兒李珍此刻開始心慌,開車往碼頭趕——爸爸水性很好,從小就潛到海底挖石花菜,如今手機里下載了很多看天氣、看潮汐和風向的軟件,平素駕船謹慎,壞天氣絕不出門,不可能在海上等著淋雨。

    凌晨仍有其他漁船陸續靠岸,但風雨夜找不到人出海搜救。捱到早上5點,天亮了,碼頭負責人派船出海,親友也到處找船幫忙。報警后,11日直升機也加入搜尋,海面上白花花一片全是浪,什么都看不見。

    母女三人猜測,是不是船沒油了?漁網纏住了?船卡在養殖區拉網的架子中間了?三天后,李鈞的快艇翻扣著被沖到岸邊,船側、船尾多處破損,破損處有其他船留下的紅色和藍色船漆。據當地漁民分析,破損痕跡可能來自于船體稍大、馬力更快的船只撞擊,警方將李鈞快艇上沾染油漆的部分切走查驗。

    事發17天后,與李鈞一同出海的表弟王峰尸體在碼頭附近被發現。王峰一輩子捕魚為生,同李鈞一樣水性好、熟悉近海。李鈞的兩個女兒開始懷疑,這不是簡單的意外事故,存在故意傷害或肇事船未施救逃逸的可能。

    跟著潮水走過四季

    從5月開始,母女三人幾乎每天都在王峰尸體出現的海域尋找李鈞,一天潮起潮落兩次,她們在退潮時找,每次大約4小時。潮汐時間一直變化,平均每天延后一小時退潮,這也牽動著她們的作息,最晚的時候找到凌晨兩三點。晚上的路雖然更難走,但有漁民說,晚上潮退得大,裸露出更大面積的沙灘。

    夏天很快到了,滸苔一點一點占領整個海灘,鋪滿礁石表面和石窩子,每走一步都滑。滸苔最深的地方,一腳踩進去,淤泥能沒過大腿,鞋很難拔出來。

    一開始很多親戚都幫忙找,家族里有男性為此事專門從外地回鄉,夜里給她們“撐膽子”。但沒過多久,表弟的腳磨起了泡,三叔的腿摔了,妹夫的腰扭了,漸漸也就不好意思再麻煩親戚。

    母女三人每天拿著木棍、竹竿、鋤頭、耙子,穿著連到大腿的水褲,去翻滸苔下面的每一個水洼和石縫,海上的蒼蠅圍在臉龐打轉,悶出一身汗水,每天必須換一套衣服。

    6月中旬,當地海警獲得的一段雷達監控視頻顯示,5月9日晚20時左右,靠近李鈞皮皮蝦網區的海域,曾有兩艘船發生過數分鐘的近距離行駛,從移動軌跡看,一艘船多次靠近、追逐另一艘,最后兩艘船分開。但這是否就是李鈞的遭遇,暫未得到官方確認。

    為了追查線索,李家姐妹漲潮就去走訪漁民和村民,數不清跪過多少人,“尊嚴不值一提”。但不肯幫忙的人仍然惜字如金。

    李瑗和李珍時不時去看父親的快艇,尋找新的線索。

    7月初,姐妹倆開始發抖音求助。有網友私信說,5月26日,表叔王峰尸體被發現的同一天,曾在另一處海域的防浪石下見過一具男尸。發來的照片里,男尸的衣著與李鈞完全相同。

    事發近兩個月后,父親還活著的幻想和找到遺體的愿望同時落空——老李失蹤后,姐妹倆偶爾也會想,他會不會流落到哪個荒島了?他的手那么巧,早年開過家具廠,家里的家具都是他親手打的,在荒島一定也能活下來。看到尸體照片的一刻,李珍和李瑗在車里崩潰大哭。

    后來她們得知,男尸所在的位置涉及到不同單位的轄區劃分,駕車抵達該位置的必經之路在一家公司園區內,因某位負責人忌諱殯儀車,沒讓進門。尸體當天沒有打撈,只是有人給尸體系上了一個紅色浮球,方便日后尋找。

    而且尸體曾在防浪石下出現多次,許多村民都見過,“(發現)三四天之后,那個’東西’還在那兒,沒敢看”。牌友老賈去附近海域挖海螺,也曾聽人說起,前段時間不敢趕海,岸邊有尸體。

    “海里不存人”是當地的老話,傳說人死在海里,大海會把人送上來一次。之后肚子破了,里面的氣散掉,就會沉底,再也見不到了。當地漁村講究落葉歸根,忌諱葬身大海,各家族在村里都有一塊地作為祖墳,死后擇吉日下葬,跟祖先葬在一起。喪葬儀式的講究很多,子孫要扎紙空調、紙電視,給老人“送盤纏”。李鈞為他的父親送葬時,在靈前守孝三天,長跪迎送吊唁的親友。

    為了讓李鈞依家鄉的風俗入土為安,從7月開始,母女三人轉移到他尸體出現過的海域繼續尋找。老漁民指點她們,時間過去這么久,尸體肯定已經腐爛,所以找的時候不要戴口罩,要對氣味敏感,同時留心地上有沒有浮著油脂和人體組織。

    石縫里面散落著各種各樣的垃圾,三個人找了好幾個月,對幾乎每處垃圾的位置都熟悉了,瞟一眼就知道是已經翻看過的東西。

    李瑗和姐姐把附近村里“會看事兒的”都找了一遍,每個人指的方向都不太一樣。有人說帶一件死者的舊衣服去海邊,可以“招魂”。有人說要給龍王燒紙,她們就跪下對著大海磕頭,求神明把爸爸送上來。明知道沒有科學依據,但也愿意嘗試,“哪怕找到一塊骸骨,一件衣服也行啊”。

    也聯系過有科學方法的潛水救援志愿組織,潛水員分析,男性遺體一般面部朝下,體內的空氣出不去,胃里面食物發酵脹氣,正常2-3天就會浮上來,之后氣體逸出便會沉海,也許會因發酵不完全反復浮沉,但“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原本志愿者也打算下海試一試,但不巧趕上臺風、疫情,時間過去太久,再打撈已經沒有意義。

    找父親的路從夏天走到秋天,滸苔開始干枯,變黑,縮進沙子里去,礁石和海灘的表面裸露出來。10月13日,有趕海的人指引她們,在廢棄的漁網中間,發現了2塊人類腿骨和幾塊脊椎骨,報警做DNA鑒定后,確認是失蹤157天的李鈞。

    去年5月26日,李鈞的遺體曾出現在防浪石下面。

    冷暖

    聽說李鈞出事,小岳和很多釣友都感到驚訝,“他怎么可能出事?” 小岳常跟李鈞出海,挺欣賞這個老頭,誰帶的魚餌、魚鉤、魚墜不夠了,他就免費送一點;哪個客人沒釣到魚,他會主動少收錢。跟著他釣魚這幾年,小岳只遇上過一次惡劣天氣,當時李鈞穩穩地駕船穿過了風浪。

    在海陽當地,像李鈞這樣載客釣魚的“船老大”有不少,老邢五六年來一直搭李鈞的船出海,從未找過別人。出海時李鈞駕船,在近海的幾個釣點中找尋找銅魚、鱸魚、寨花魚、黃谷子。等魚上鉤的間隙,三五釣友分享各自帶來的腌蘿卜、花生、小酒,換著煙抽,交流釣魚心得——風力、海里的“流”和運氣,都直接影響漁獲。

    在鳳城鎮,一個老十字路口分隔開4個村子,一直到前年,南邊的村子還坑坑洼洼,北邊是水泥路干凈平整。二十多年前,李鈞從南向北跨過馬路,成了鎮上最早搬進樓房的那批人。他開過家具廠、開過飯店、收過海米、后來又開毛衫廠,最多時雇了二三十個工人,在當地一直小有名氣。大女兒李珍的“小滿月酒”上,鎮上很多“名人”都曾上門慶賀。

    在李瑗的回憶里,所有關于老李的事都暖融融的。從小父親就給她買大城市才有的潮流服裝和新奇零食,偶爾帶回來一些男孩款帶領帶的制服和馬靴,當時她和姐姐梳小偏分頭,還抹著頭油。

    后來聽母親說,老李也曾想要男孩,但整個成長過程中,兩姐妹從不覺得父親重男輕女。海陽的漁船不讓女人上,說是怕不吉利,李珍有次不小心踩了一腳別人的船,對方很兇地罵她,父親明知“理虧”,也毫不示弱瞪了回去。

    長大后,李鈞對女兒們事業的要求不多,只希望她們留在身邊,一周至少回家一次。剛畢業的時候,李瑗渴望去北京闖闖,但沒說出口,“那時挺縮頭烏龜的,知道爸爸肯定不同意”。很快李鈞就幫她在海陽找好了工作,國企,有五險一金,不累。后來李瑗轉行做過韓國代購和美容,偶爾會想如果當時去了北京,也許人生會不太一樣。但她從來不怨李鈞,“爸爸是怕我過不好”。

    李鈞出事后,鎮上開始傳出流言,說他是職業“海盜”——買快艇專門偷別人的網。

    事發碼頭邊上的村民趙萌說,海陽這邊偷別人網的特別多,“偷海的”不讓人好活,人家也不會讓他好活。趙萌聽說過李鈞的事,猜測他“不是搞自己的網”。

    王猛是附近海域的養殖戶,他覺得快艇偷不了多少海鮮,類似于偷摘了農民的果子,就算真偷也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最多“罵他幾句”。何況出海的人大多互相認識,在別人承包的海里撒網也正常,養殖的海鮮不會跑,互不影響。

    事發時是禁漁期,過后不久,漁政部門開始嚴查出海捕撈,影響了不少當地人的生計。也有人把這歸罪于李家姐妹,說她們“每天待在各個碼頭,專門舉報出海的船只”。

    姐妹倆氣得睡不著覺,竭力反駁偷海的說法,“如果買快艇專職偷海,應該買馬力100匹以上的快艇,而不是馬力60匹的。” 她們稱有漁民事發前看見父親和表叔在自己的網區作業,并在警方處做了筆錄。和李鈞一起出事的表叔王峰,他的兒子后來出海看過,兩人的皮皮蝦網區附近是海蠣子養殖戶,當時架子是空的,沒養什么海鮮。

    兩人死因目前仍然沒有確切說法。“海上的事難查,不好找證據。” 靠海為生的人說,兩船意外相撞的可能性較小,海上很寬廣,不像陸上的車流;仇殺的可能性也不大,漁民什么時間出海,只有自己知道;有時海面風平浪靜,但也不能排除被暗流卷走的可能。

    一位有十余年駕船經驗的快艇俱樂部老板,曾發給李家姐妹自己對案情的判斷:可能是兩船發生口角,臨時起意撞擊。但這些都是猜測,據封面新聞2021年12月29日報道,當地警方正參與調查,尚無定論。

    海警提供的雷達視頻顯示,李鈞網區曾有兩艘船近距離并行行駛、追逐數分鐘,但是否為李鈞的遭遇暫無官方確認。

    李瑗和姐姐在網上發布求助貼后,最開始一些好心人主動提供線索,幫忙分析案情、甚至提出捐款。后來求助視頻發的多了,有人說她們“生生做起來一個抖音號”、“想當網紅”、“號養得差不多了,可以帶貨了”。還出現了私信辱罵:”你個喪門星,你和你爸都該死”。

    與陌生人之間的信任感漸漸消磨。有人說拿出十萬塊錢,就能找關系幫忙立案;有人佯裝知道線索,索要兩萬信息費。被騙的次數多了,李瑗和姐姐每接一個電話,不免開始分析交談中的疑點——又是騙子嗎?是不是“肇事方”的人來套話?

    被騙得最慘的一次,是一個“知情人”說事發當天在海陽出海,卸了一艘快艇的海鮮,細節說的有頭有尾,很符合姐妹倆重點懷疑的“肇事船”,連有刑偵經驗的專業人士都對這條線索“感興趣”。她們去威海找了“知情人”五六次,每次都帶煙帶禮品,甚至直接送錢,幾次加起來花掉數萬元。

    連續四個月,兩人被他指揮得四處奔波,找到線索就交給警方查證。直到今年1月,警方發現所謂的“知情人”根本沒到過海陽海域,后來他本人承認,細節全是編出來的,想騙點錢。

    兩種選擇

    得知寄予厚望的線索是假的,李家姐妹又一次去海邊尋找父親。一路翻過沙土下破損的頭盔、褪色的動物骨骼、磨出碎毛邊兒的臟外套,一直走到父親遺體曾出現過的那塊防浪石。李珍新印了一些懸賞卡片,把懸賞金額提高到50萬元——如果真有人能找到“兇手”,就把房子賣了支付酬金。

    她以前賺錢的目的,是希望能帶爸媽旅游,讓他們晚年享清福。父親離開后,李珍一下子失去了賺錢的動力,她和妹妹都辭了工作,9個月來一心一意找尋父親,追查“兇手”,不惜傾盡所有。她一直獨自撫養上小學的女兒,這幾個月對孩子疏于照顧。一開始她瞞著女兒說,“姥爺給你釣魚去了,釣滿箱就會回來”。日子久了,女兒問,姥爺到底要釣多少魚啊,我不想吃魚了。

    每當李珍和外人講起父親,女兒就拿起玩具或手機,把音樂開到最大聲,有一次李珍發火了:“不是跟你說過,打電話時不要打擾我嗎?” 女兒小聲說:“我想轉移你的注意力”。

    李瑗也推遲了懷孕計劃,原本的積蓄花得差不多了,外出找線索有時就睡在車里,希望把剩下的錢用在最有價值的地方。很多親戚勸她們別太執著,連母親后來也說,“查不出來,你們還能不過了?”



    李鈞出發的碼頭。

    姐妹倆沒想過放棄。鳳城鎮人重視孝道,要是有人不照料生病的父母,會被鄉親們在背后“戳脊梁骨”。

    提起“全職”為父追兇的兩個表妹,王宏斌很是佩服。王宏斌39歲,個頭高大,租了一個大棚養皮皮蝦。父親王峰那天和李鈞一起出海,再沒回來。

    李珍和李瑗喊王宏斌一起追線索,他說晚上要干活,所以白天要補覺,下午兩三點才能出發。到了傍晚,又要回去干活了。在追查兇手這件事上,王宏斌和李家兩姐妹有很大的分歧——在王宏斌看來,生活還要繼續。

    父親遇難后,王宏斌感到最大的變化是撲面而來的經濟壓力。老婆剛下崗不久,還有兩個孩子和母親要養。以前父親捕魚每年還能賺幾萬塊,偶爾替他照看蝦棚,現在生活重擔全落到自己身上。為了給他減輕壓力,一直在家帶小孩的母親出去找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

    王宏斌是靠海吃飯的人,之前去海邊找“兇手”時,查了碼頭的監控和船只,他心里別扭,后來換了個碼頭收皮皮蝦。后來再一起追查時,便不太說話。李珍兩姐妹印了懸賞傳單,讓他去貼東邊的海域。后來親戚在他車上發現傳單還在,他說“貼了也沒啥用”。

    李珍當面向他表達了失望,鎮上也漸漸有了些“他爹死了也不去查”、“讓兩個妹妹跑在前面追兇”的閑話。王宏斌覺得,理論上確實應該自己沖在最前,但他是家里的“頂梁柱”,沒有這個條件。

    盡管跟父親不那么親近,從小到大挨了不少罵,但王宏斌仍惦念父親曾拿出血汗錢幫他填補虧空,心里難過。出事那天中午,父親在家里等李鈞接他出海,王宏斌拉了一車蝦籠回家,王峰看到立刻上手幫忙卸貨。“最后一面了,他還在幫我干活。” 王宏斌說。

    去年8月之后,他提出和表妹分頭追查真相,兩家人很少聯系。也有村里人理解王宏斌,認為李家太過“極端”。

    在李家,幾乎所有大事以前都是李鈞決定。二十多年前做蝦米生意失敗,虧了錢,馮素華就跟著李鈞一起借錢,慢慢還。后來開毛衫加工廠,李鈞每天研究怎么落線、怎么系線頭,男人的一雙大手能系出來特別小的線疙瘩,靠著這個手藝,他順利接到更多大廠訂單。

    馮素華不懂這些,就負責在家驗貨、管錢、照看工人。有一年趕上用工荒,馮素華這輩子第一次去外地,就是跟著丈夫去工人們的老家德州,挨家挨戶勸說回廠干活。后來李鈞買了一臺全自動的織毛衫機器,夫妻倆半夜替著班起床,檢查機器有沒有卡線、織錯的故障。

    兩人年過半百后,身體支撐不了頻繁熬夜,李鈞便退休去釣魚了。當地忌諱女性出海,馮素華不能去,想到別人的毛衫廠打工。李鈞不許,他和妻子說,向來是“老爺們兒賺錢養家”,一輩子沒給別人打過工,到老了妻子怎么能遭這份罪。

    但馮素華堅持去了,她的工作是“抽毛衫片”,不算辛苦,只是每抽一次,要用拇指摁一次線頭剪,一天下來拇指指甲蓋疼。李鈞從淘寶買了個兩指操作的小剪刀給她用,半年以后還是心疼,不許她再去了。

    事發后的9個月,李鈞不時出沒在妻子的夢里。 腰板還是挺得筆直,像剛結婚的時候一樣。他同往常一樣話少,在炕頭邊站了很久,向妻子吐出一句話,“想吃啥就買啥”。

    在大女兒李珍的夢里,他也不說話,而是拉著她走到桌子旁,在一把扇子的扇骨上寫字,寫的是“妹妹”、”孩子”、“家”。李珍37歲了,性子最像父親,有一點“倔”。

    當年結婚觸發了父女之間最嚴重的一次爭執。她選了一個小伙,家里條件差,李鈞堅決不同意,怕女兒受委屈,但李珍堅決要嫁,幾輪爭吵后父親妥協了。后來婚姻變故,李珍覺得對不起父親,“從小為我操碎了心”,甚至退休后下網撈皮皮蝦,可能也是為了多賺點錢,貼補自己。

    每年正月十三,靠海為生的海陽人會舉行盛大的祭海儀式,祈禱出海平安,魚蝦滿倉。那天李鈞也會精心準備,忙活著買蛋糕,蒸饅頭去參加祭海。今年只剩下一艘破損的快艇,和事發碼頭其他廢棄的船只放在一起,9個月的風吹日曬,綠色的蓋布已經發白、碎裂,垂下流蘇。

    姐妹倆還沒放棄“追兇”,總覺得爸爸“受冤”而死,“這是女兒該盡的責任和義務”。白天她們開著父親留下的車,四處查證線索。懂船的網友問,發動機是當場撞掉的,還是船在海里漂著的時候碰掉了?她們就趕往碼頭,把發動機電線的斷口拍下來。

    晚上,她們逐條分析網友留言,記下所有疑點和線索。李珍有了一個新習慣,母親和女兒都睡了之后,喜歡獨自喝點酒。這個習慣像爸爸,從前他也愛喝,藏了一玻璃柜的好酒,擦得錚亮。

    最近又有人說,青島某碼頭沖上來一艘快艇,船殼有擊打的破洞。她懷疑是遺棄的肇事船,又和妹妹驅車一兩個小時,奔往青島的海邊。何時回到正常的生活,她也不知道。有天在外吃飯,李珍直愣愣地看著工作人員忙碌,“真羨慕,以前我也像他們一樣”。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來源:搜狐·極晝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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