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停靠在橫濱港的“鉆石公主”號游客來自56個國家和地區
【導讀】“鉆石公主”號郵輪乘客不能下船有何法律依據？“威士特丹”號郵輪在14日靠港柬埔寨西哈努克港前為何只能遭遇“海上漂流”窘境？中國郵輪產業在這次公共衛生事件中能找到哪些機遇？昨天（2月14日）下午和今天（15日）上午，文匯報記者李念連線專訪了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董浩云航運與物流研究院院長助理趙一飛。他指出，如果上海和中國的母港建設能率先垂范“零拒絕”和“零感染”，那將在幫助全球郵輪產業恢復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四艘國際郵輪遭遇到拒絕停港、在船隔離等處置，受全球關注
文匯報：截至2月14日24時，受到新冠病毒（COVID-19）肺炎疫情影響的停靠日本橫濱港的“鉆石公主”號和在海上漂泊了近兩周的荷美郵輪“威士特丹”號都傳出了好消息。前者是按照世衛組織規定，全體乘客和船員要隔離到2月19號，經日本厚勞省同意，滿足80歲以上高齡、有基礎疾病者、內艙乘客條件之一的人員，14日當天起已有11人自愿選擇離開郵輪，到達日本政府安排的指定地點；后者是終于獲準停靠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13日停港，第二天就有100人乘坐安排的巴士前往金邊國際機場離開，其余人員將陸續離開。您怎么看14日出現的轉機？
趙一飛：這個轉機是令當事人和所有關注者都比較欣慰的。出現這樣的窘境源于兩方面因素，一是郵輪旅行本身特殊性所涉及到的法律等因素；二是被世界衛生組織宣布為構成國際關注的全球緊急公共衛生事件，同時發生在這么多郵輪上，這還是第一次。或許有了這一次經歷，國際航運界、郵輪行業將會有針對性的規則改善。
首先我們來看看受到影響的四艘郵輪的不同處置。
荷美郵輪“威士特丹”號從荷蘭鹿特丹出發后，1月30日抵達中國香港，2月1日離港，原本有687名游客，新上船768名，總計有2257人在船，其中802名船員。世界衛生組織1月30日宣布新冠肺炎構成“全球關注的緊急公共衛生事件”后，出于安全考慮，又發出了三艘郵輪延后通關的指令，所以，該郵輪先后被菲律賓、中國臺灣、日本、韓國、美屬關島、泰國拒絕靠港，但船長宣稱，該船并沒有人員受到感染。12日世衛組織宣布，柬埔寨西哈努克港同意接受該輪停靠。13日晚，該輪停靠西港。可以看到，停靠日接近隔離14天的期限。14日下午，曾于5日到訪中國的洪森首相前去看望郵輪乘客和船員，獲得一片感謝聲，他還送給每位游客一塊柬埔寨“水布”作為紀念，并表示歡迎游客繼續游玩柬埔寨。眾所周知，西哈努克港是中國的援建項目。
“威士特丹”號經過10天漂泊，5個港口拒絕停靠后，2月13日晚停靠在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
再看星夢系列“世界夢”郵輪。1月19日到1月24日，從廣州出發經越南的芽莊、峴港后返回。船上有4482人，含船員1814人。2月6日統計各地衛健委通報，1月24日下船游客中報出5人確診感染。下一班次的游客盡管和此船人員無交集，但是因為擔心船艙已經受到污染，因此2月5日，香港政府要求已經進入下一航次的“世界夢”輪緊急返回香港啟德游輪碼頭。據中新網11日報道，香港特區政府衛生署9日宣布，經4天隔離，該郵輪檢疫措施完成，核算測試均為陰性，乘客和船員獲準下船。
2月9日下午,香港衛生部門宣布,在“世界夢”號上沒有發現感染者,郵輪人員當晚可下船返回家中
皇家加勒比的“海洋圣歌號”。2月7日，該輪停靠在新澤西巴約納港時，應美國疾控中心要求，27名中國乘客緊急接受檢查，其中4名發熱的中國乘客被送往醫院接受進一步檢測。據CNBC報道，其他23名中國公民沒有出現任何癥狀，被直接送往紐約紐瓦克國際機場乘飛機返回中國，沒有返回郵輪。
“海洋圣歌”號更加謹慎，曾發出禁止中國公民登船的禁令
再回到數億人關注的“鉆石公主”號郵輪。1月20日從日本橫濱出發，1月25日停經中國香港，從橫濱上船時就咳嗽不斷的中國香港老年居民在香港下船后，于2月1日被確認感染NCP。得到世衛組織通報時，郵輪已停靠那霸。得到日本當局通知后，郵輪取消了該地短途旅游，提前一天于2月3日回到橫濱港口，全體在船隔離。2月5日確診有10人受到感染，13日晚升至218人，15日厚生發布會上，宣布又確認有67人感染，其中38人沒有癥狀，至此總數已達285人。這些病例分別被送往日本東京、神奈川、千葉的有感染科的各家醫院救治。接世衛組織和日本政府通知，船上2666名乘客和1045名船員共3711人，經過14天后，即在4天后的2月19日方能解除隔離。
受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世衛組織等關聯法律規定，拒絕靠港為合法
文匯報：多艘郵輪的海上漂泊困境以及靠港不能入關的處理，讓大家特別關注郵輪的法律規定，它要遵循哪些規則？
趙一飛：郵輪是比較特殊的旅游方式。國際郵輪是一種國際商務活動，一定情形下會涉及國際政治和外交，例如這次的疫情。
首先，船舶是浮動的國土，郵輪是移動的酒店。按照國際法規定，船舶注冊在哪個國家，就要懸掛該國的國旗，船上就施行該國的法律。“鉆石公主”號注冊在百慕大，它是具有自治權的英國海外領地，所以理論上在該輪上發生事情都應該算作在百慕大發生的事情。
其次，郵輪是浮動的，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它可以自主地行駛到占地球表面70%的海洋的任何水面。更重要的是，它上面的“居民”并不具有它的國籍，因而并不受船旗國的管轄。與本次事件有關的國際公約，主要是《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19條第2款g項，“違反沿海國海關、財政、移民、或衛生的法律或規章，上下任何商品、貨幣和人員”將被視為非“無害通過”，沿海國可以拒絕。因此，被疑載有NCP感染者的“威士特丹”號被五國相繼拒絕靠港符合國際法，無可厚非。“鉆石公主”號幸運地得以停靠橫濱港，很大原因是因為該郵輪上有1300名日籍人士；此外，“鉆石公主”號是由日本三菱重工建造，在日本有較高的人氣；再有就是其代理是嘉年華日本公司。從日本政府的角度而言，不讓郵輪乘員下船，是為了確保船上病毒攜帶者不能自由進入人口稠密的大東京地區，從而導致疫情進一步爆發，危害到更多人。目前日本國內感染者已有1人死亡，截至2月14日晚，感染者已上升至259人，引起世衛組織專家關注。
第三，隔離14天是世界衛生組織依據中國的疾控中心關于NCP疫情的傳染周期所定，世衛組織也很快制定了郵輪防疫的指南，各郵輪必須遵守。已有消息傳出，世界衛生組織將會和國際海事組織協商解決后續處置。這也是世界衛生組織的權限和義務所在。
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教授王士雨介紹，幾年前，國際法委員會曾經商議過相關國際求助方案。由于所提方案不僅涉及技術，更涉及政治，因為對于災難，各國看法不同，還涉及到各國的主權平等，內政不容干涉等要素，因此就不了了之了。
“威士特丹”號在海上漂了兩周后終在柬埔寨西哈努克港靠岸,柬埔寨首相親自迎接
日本對“鉆石公主”號的措施體現在檢疫、隔離、人道關懷三方面
文匯報：對于發生在郵輪上的緊急公共衛生事件，日本的公主郵輪公司已經宣布退還所有游客的旅游費，包括到達郵輪前后的機票、酒店住宿費、接送費、停靠地的觀光費，您如何評價目前“鉆石公主”號上的措施？
趙一飛：這是一艘國際豪華郵輪，位列世界前15，剛剛完成裝修。此次航行人均消費在1.5萬人民幣以上，游客來自56個國家和地區。據日本旅行社JTB提供的信息，船上2666名乘客里有日本人1285人，中國主要是港臺居民490人，美國425人，加拿大213人，英國40人，俄羅斯25人，以色列15人，新西蘭13人，等等。據中國駐日大使館信息，中國有14人感染，香港11人，臺灣1人，內地2人。
應該說，停靠橫濱港口后，日本政府實施的措施還是比較及時，并逐步加強的。首先是派遣自衛隊協助隔離，由工作人員送飯上各個船艙；隨后派遣醫護人員。目前已經有45名醫生、55名護士、45名藥劑師入駐，受檢查人數也從2月3日開始逐步上升至500以上。但是全部3711人的篩選，涉及到檢查人員安排、檢疫程序和設備試劑等，無法在短時間里完成；其次，滿足了1850人次的藥物等各類要求，包括有條件地允許在甲板上散步，投放50部電影至閉路電視，瑜伽和太極視頻課程，開設日語和英語的心理咨詢等。公司總裁Jan Swartz 還寫了公開的致歉信。第三，給予免費無線網、國際電話等信息設備使用，美國游客74歲的大衛·阿貝爾和夫人一直堅持在船艙陽臺上進行直播，日本NHK每個小時都會播放郵輪的最新消息。目前，你也提到了厚生省的允許部分易感人群提前下船的措施。
每個國家對自己的游客都會有關聯措施，到14天隔離期到達后，據華爾街日報15日最新報道，美國疾控中心官員Hery Walke透露，美國國務院將分兩個航班將大約400名美國籍乘客運回國內，一部分送往加利福尼亞的特拉維斯空軍基地隔離，另一邊部分可能轉移到得克薩斯州的克拉蘭空軍基地。中國香港方面也已經表達會安置好船上的400多位香港居民。
此次停航14個航次，直接受損7億；2020年全球郵輪業收入將降15%
文匯報：因為病毒的無國界傳播，這次將會給世界郵輪業帶來怎樣的沖擊？
趙一飛：據2018年的統計，全球郵輪市場同比增長7%，超出國際郵輪協會（CLIA）的預期。CLIA預測，在2018年全球郵輪游客2850萬人次的基礎上，2019年會達到3000萬人次，到2025年，將達3760萬人次。在遭遇了此次無國界的疫情后，2月3日，CLIA宣布，此前14天到過中國和途徑中國的船員嚴禁上岸，7日又宣布曾確診、疑似病例，親密接觸及照顧過的人員不能上岸。據國際船舶網報道，目前影響到8艘郵輪14個航次的停航，五家世界知名郵輪在中國母港的多艘豪華輪不得不停港待命，直接損失7億，加上關聯行業損失將達10個億。據業內人士估計，2020年全球郵輪業收入將減少15%，東亞減少25%，中國郵輪業減少40%。
全球郵輪公司近年來增購郵輪以滿足亞洲游客的需要
中國是世界第二大客源國，上海吳淞郵輪港客源占全國55.57%
文匯報：真的很遺憾。2009年上海發展郵輪經濟至今，中國已經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郵輪客源國。尤其在上海有著長三角協同發展計劃，您覺得在全球郵輪業遭遇短暫下滑之際，中國和上海有何挑戰和機遇？
趙一飛：確實，有“危”就有“機”。按此預計中國郵輪業收入將減少40%，是一種“危”。但是我們具體來分析中國和上海的郵輪產業，不難發現其中也有不少機會。據《郵輪綠皮書：中國郵輪產業發展報告（2019）》提供的數據，我國郵輪在經歷了2006年至2011年萌芽階段的年均增長36.7%，2012年至2016年的快速成長期年均增長72.84%后，2017年增長率停留在8%。因此，正是由高速增長進入向“高質量、高品質”轉變階段。
中國目前沒有全球前十的郵輪公司，也沒有任何郵輪注冊在中國，只是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客源國。在中國的前十大港口中，上海吳淞口國際郵輪港、天津國際郵輪母港、廣州港國際郵輪母港、深圳招商蛇口郵輪母港、廈門國際郵輪中心等五大港口在2018年的艘次占全國78.8%，游客數量占93.5%。隨著廣州、深圳、廈門郵輪經濟的高達20%至100.74%的增幅，2018年在上海的艘次下降是19.53%，但是游客量僅下降6.84%，依然占據55.57%，是全國郵輪客源的半壁江山。目前2019年數據正在出籠中，預測隨著長三角一體化國家戰略的推進，上海的郵輪產業會持續看好。所以，這也給了上海和中國朝“高質量、高品質”發展的機遇。
上海吳淞郵輪港現已成為亞太地區最為繁忙的國際郵輪母港，并已超越紐約成為世界第四大郵輪母港
零拒絕+零感染，樹立WHO認可的中國母港防疫措施，為全球郵輪產業恢復發揮作用
文匯報：我看到皇家加勒比號在停留吳淞港口期間，已經在船上做不少衛生防疫的準備，因此，對全球郵輪業都存在公共衛生措施的重新布局，您具體有哪些建議？
趙一飛：郵輪經濟是個小眾產業，重振取決于兩個變量，一是全球經濟，二是郵輪技術。郵輪母港可以增加城市功能，提升郵輪母港周邊的地產等關聯產業產值。這要分幾個層面。一是郵輪上的公共衛生管理，二是郵輪母港的隔離設施和物質儲備建設。要將這些郵輪航線拉回到中國郵輪母港，就需要從這次事件中找到“鉆石公主號”等郵輪的經營人的痛點，解決目前郵輪產業鏈中的問題，那么中國和上海就可以幫助全球郵輪產業快速復蘇，并在其中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
分析這次郵輪NCP感染事件中，郵輪公司的最大痛點是什么？毫無疑問，就是在獲知疫情后，原計劃停靠的港口都拒絕載有疑似感染病人的郵輪停靠。對此建議我國各大郵輪母港針對此次“郵輪疫情”事件積極行動起來，倡導對國際郵輪的“零拒絕”，同時又能保證疑似感染郵輪乘員對陸域的“零感染”。為此需要在郵輪母港的設施上加以改進，建立有關母港的防疫防控體系。具體來說，這一體系應當包括，且不限于以下方面：
趙一飛，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董浩云航運與物流研究院院長助理
1.要有應急防疫預案。郵輪母港應當做好應急防疫預案，清理防疫場所，調集防疫工作人員，調集防疫物資等等，并有定期的緊急事件演練方案，對相關人員進行定期演練。
2.要配備專職的防疫人員。郵輪母港應當配備一定數量的防疫工作人員，并能夠從所在城市調集足夠的懂得相關防疫措施醫務護理和護工人員，執行相應的防疫工作，以保證疫情不會擴散。
3.要有應急隔離場所。郵輪母港必須要有能夠接納至少一艘郵輪全體乘員的防疫隔離場所，該隔離場所應當符合世界衛生組織有關防疫的各項要求。在非疫情期間，該場所可以租借給其它機構經營商務酒店或辦公場所等，一旦有疫情發生，應當無條件恢復隔離功能。此次橫濱母港如果有這些措施，就不至于近4000人遭遇極大的心理壓力。
4.要有可封閉的緊急通道。從郵輪母港泊位到防疫隔離場所存在一個可以完全隔離的通道，足以保證全體乘員在從郵輪到隔離場所的路上不會出現疫情擴散。
5.要有緊急物資儲備。郵輪母港應當有必須的防疫物資儲備，或者能夠從城市的應急儲備中心方便快捷地調撥到相應的物資。
6.要有基本生活保障功能。郵輪母港要有足夠的預備人員，包括志愿者隊伍，能夠在疫情發生、被隔離人員進入隔離區后，為這些人員提供滿足日常生活要求的服務。
如果中國的郵輪母港率先在這方面做出表率，并借助本次新冠肺炎防疫的經驗，制定相應的規則，并通過世界衛生組織、國際海事組織和國際郵輪協會將其上升為國際規則，那將對提升中國郵輪產業在全球郵輪行業的地位大有裨益。
此前皇家加勒比“海洋圣歌號”曾因禁止中國游客登船的禁令遭到涉嫌歧視的譴責，目前這一禁令已經取消
來源：文匯報
